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猫咖:千亿级宠物消费市场的缩影,使“吸猫”从云端转移到线下

  本文刊载于《三联生活周刊》2019年第28期,原文标题《猫咖:聚众吸猫记》

  “三十以前,猫狗双全”,这是当下年轻人之间流行的一个梦想。不过真正想满足这个愿望可并不容易。在猫咖(猫咖啡馆的简称)十分流行的日本,很多房东不允许养宠物,但在城市生活的压力下,年轻人却又希望得到来自猫咪的陪伴。这在某种程度上,也是对现在中国年轻人的一个折射。

  记者/陈璐 . 摄影/黄宇

  猫咖:千亿级宠物消费市场的缩影,使“吸猫”从云端转移到线下

  猫小院中的猫

  恰好有猫

  跑遍了北京城,我发现原来自己最喜欢的猫咖,就藏身在我们社区街道一个隐秘的位置。因为街道整治的原因,它的招牌并不醒目,但进去后令人感到十分放松。同事黄宇和我去拍摄时候,连连感慨,如此舒适的小店,已经在北京很少可以看到了。

  这家店叫作“大鱼”,小和大、猫和鱼,充满着一种戏谑的味道。老板吉先生从不承认他开的是家猫咖,每次都强调他只是开了间咖啡馆,里面恰好有猫。

  他家曾经养了14只猫,因为实在养不下了,就放了6只在咖啡馆里饲养。但这并不妨碍许多来店里的客人都是为了那6只个性不同的猫咪:斑斑、麻糖、东东、来来、子曰和子不语。

  我最喜欢的是斑斑,它是只英短虎斑,只有11个月大,长得虎头虎脑,经常蹲在窗前看着外面,或者四仰八叉地趴在地板上任人揉捏,有时还会像个主人一样地在吧台长桌上来回踱步巡视,十分威风。斑斑的粉丝非常的多,尤其小朋友最多。

  有一天,一个小男孩旋风似地冲进店里,直奔斑斑而去,跪在桌子底下搂住了它。他的妈妈紧随其后,哭笑不得地解释说,家里也养了一只虎斑,但不亲人,所以自从孩子来过一次大鱼后,就喜欢上了这只会让他摸、让他抱的虎斑,每次周三在附近上完课后,都会央求自己带他来店里和斑斑一起玩一会儿。

  猫咖:千亿级宠物消费市场的缩影,使“吸猫”从云端转移到线下

  大鱼里的斑斑

  然而,也并不是所有人都喜欢斑斑。“也有人会觉得斑斑太亲人,没有挑战性。”大鱼的店员告诉我,有些客人会非常想亲近那只站在墙壁隔板上,从不下来的蓝猫麻糖。麻糖胆小,容易打人。因为经常被其他5只猫围攻,它防御心很强,如果客人想摸它,手伸太快,麻糖就会以为这也是想欺负它,会立刻回上一爪子。但只要慢慢地靠近,它就会安静下来,甚至主动把脑袋往手边靠靠,渴望被抚摸。正是由于这股子可怜劲儿,许多人都愿意对麻糖独宠,因为有种“它只爱我不对别人撒娇”的优越感。

  子曰和子不语对客人的态度一直十分高冷,据说是因为刚出生的时候,吉先生家里实在养不下猫了,单独放它们在阳台上养了一阵子导致的。不过当我点了一份奶油华夫后,发现它们立刻转了性子,跳到桌上蹲坐在我面前,任凭我怎么摸都不走开,原来是渴望我能够分给它们一口奶油。虽然差点禁受不住它们难得的卖萌要让步喂食,但店员立刻制止说猫并不适合吃甜食。

  来大鱼聊天、撸猫的人很多,这里环境安静,十分悠闲。我也去过位于五道营胡同的沐茗咖啡厅,朋友介绍说那是家开了好多年的老店,店里的猫年纪都挺大了,也不活跃。尽管现在五道营里面以猫为主题的店铺不多,但老板说他们可能是这里最早一批因为猫而红起来的咖啡店。在他看来,猫和咖啡厅,本来就是一种气质上的契合。来到咖啡厅的人,一般是希望获得一种闲适、安静的环境,而猫与此不谋而合。

  的确,根据我多日坐在大鱼里的观察,来到这里的大部分都是希望能够从日常生活中获得治愈以及休憩的人,哪怕是工作,也是不紧不慢,喝着咖啡,撸着猫,显得好不自在。

  在这些客人中,令我印象深刻的是一对姐弟,到了晚上九点钟以后,大鱼就不卖咖啡,只卖酒。那天夜里,大鱼里只剩下我和这对姐弟,老板给我们送了不少酒,人也不多,一会儿我们就借着酒劲聊了起来。

  他们是湖南人,弟弟人高马大,看似和姐姐差不多年纪,刚刚高考结束。因为考得好,他被送到在北京工作的姐姐这里,“多多见识下市面”。不过他大概没料到,姐姐的见识市面会是来酒吧。“现在赶紧学着喝,毕竟你以后喝酒的日子长着呢。”姐姐一边哈哈大笑,一边似乎想以过来人的心态对弟弟进行成年教育。

  两人从填报志愿聊到做B站知名Up主,再聊到恋爱,姐姐告诫道弟弟要好好恋爱,不能做渣男,还不忘提醒他:“你喜欢的那个谁,明显白莲花,可不要喜欢了。”然后又回忆起自己上次失恋的时候,哭到不行,全靠被猫拯救。

  当时姐姐被分手,晚上伤心难过,蜷着身子窝在床上哭,哭累了歇息的时候,转身突然被身边一双圆圆的绿色大眼珠子吓一跳,原来是家里平时那只不喜欢靠近人的猫跳到了床上,躺在她身边陪伴她。“因为我睡得靠边,边上只有一条缝隙了,于是它蹬直了四条腿把身体伸成了一个一字,我看到就立刻笑出来了。”她边说边将两个食指并在一起,比画那只猫的姿势,脸上还不由露出笑容,“我当时就觉得,有猫真好”。

  猫咖:千亿级宠物消费市场的缩影,使“吸猫”从云端转移到线下

  吉先生和东东、麻糖

  从云端到线下

  猫咖因为猫的存在,在人和人之间建立了情感的纽带。“如果不是因为猫,很多时候跟其他人在一起,我可能都无话可聊。”当我见到Cats44的老板木木时,她笑着说,来到猫咖的人,许多都和自己一样,都是从猫这个话题开始认识,逐渐才发展到兴趣、生活等各种方面的交流,最后有可能结缘于此,成为朋友、情侣、夫妇。

  回忆起北京最早的猫咖,很多人就会想到Cats44。这家位于北锣鼓巷的店,从2012年开业到2017年关门,五年时间内,经手了100多只猫救助和收养的流浪猫,在京城爱猫人士间颇有口碑,令许多人仍然念念不忘。

  2012年,猫的概念还不像现在这么火。当时木木和柯叔都还是互联网公司的设计师,厌倦了日复一日的加班生活,而他们在网上认识的上海网友沙果儿,是一位崇尚“人猫共用”理念的猫用品家具设计师,希望有一个空间能够来展示她的设计。由于三个人都很喜欢猫,一拍即合,在当时还比较冷清的北锣鼓巷租下了这个有着三间屋子的小院,由沙果儿完成了内部设计,然后各自从家里领了几只猫过来,以“聚众养猫”。

  刚开业的时候,Cats44连个招牌都没有,全靠来玩的熟人和猫友口口相传。木木周围有一些朋友觉得他们的店不好做,经常会问:“喜欢猫的人多小众,你们有客人吗?”结果没想到,开业后不久,门口就出现了客人排队等位的情况。

  这家店在客人们看起来开得有点“佛系”,最开始的时候,营业时间没有个准点儿,经常出现客人们上午11点来,店却还没有开门的情况。然而由于当时北京几乎没有猫咖,大家为了能够撸到猫,也愿意在门口耐心等待。

  大梨是一位典型的猫奴,在她还未能拥有自己的猫的大学时期,Cats44是她缓解猫瘾的圣地,也是她至今认可的少数几家猫咖之一。大梨告诉我,Cats44将流浪猫救助回咖啡厅,让流浪猫有一个可以与人更多交流、适应的环境,她后来留学美国期间才发现这是一种国外救助猫咪非常常见的方式,宠物店会让流浪猫先跟人多接触,熟悉了后再领养回家。

  不过,和许多人所设想的,被抛弃的流浪猫大部分是田园猫不同,Cats44收养救治的猫中,其实有不少都是美短、英短等名贵品种。按照喜欢程度,木木把客人分为了三种类型:轻度爱猫、中度爱猫和重度爱猫。轻度爱猫,就是类似觉得小孩挺可爱的心理,摸一摸就感到很幸福;中度爱猫会对猫本身关注更多,会思考小猫生活状态好不好,健不健康,我跟它玩的时候,它会不会不开心?我这样做它会不会反感?而重度爱猫,就是对猫特别的保护。而那些被弃养的猫,它们主人可能便是木木所说的“轻度爱猫”,他们觉得猫咪可爱,花费了大价钱把猫买回家后,却发现自己没有办法日复一日地坚持照顾,最后选择了抛弃。

  在木木看来,猫咖的作用之一,是能够帮助轻度爱猫的人成为一个负责任的重度猫瘾患者。许多来到猫咖的人,其实都是轻度爱猫的人。但通过和猫咖里的猫以及店员的接触,慢慢这部分人群可能会发现小猫也会有情绪,也有不同的性格,它们实际上比他们想象的更加丰富,更加人性化一些,可能就会被吸引,变成了一个重度爱猫的人。“虽然不是所有人都会有这样的一个转变,但你和小动物接触时间长了之后,你对它越来越了解。”木木说。

  “吸猫”,早已成为一种新的都市生活方式,许多独自生活在大城市的年轻人们,在房价和工作的双重压力之下,都选择通过这种方式来排解自身。除了氪金实体养猫,猫咖被认为是满足了那些不具备养猫条件,却又不满足于云吸猫,渴望能够真正撸撸猫过把瘾的人群。他们能够选择来猫咖聚众吸猫是一件负责任的事情,“因为如果你的状态不稳定,比如工作不稳定、住房不稳定,养一只小猫,小猫会跟着你受苦,搬来搬去。即便你一直陪着她,小猫在应对新环境和新的人的时候多多少少还是会产生应激反应。所以我觉得很多人暂时不能养猫,选择云吸猫,能够忍耐住,等到有能力条件合适时候再养猫,这其实是一件非常可爱、非常爱猫的行为。”木木说。

  还有不少Cats44的客人家里本来就养猫,经常在店里坐上一下午后,在离开时,一边拼命粘猫毛,一边念叨千万不能让家里的猫发现自己出轨。

  Cats44已经歇业两年了,但木木仍然和许多以前的客人保持着她联系,经常互相询问某只猫的近况,或者聊一些如何养猫的话题,定期发送猫的照片。木木说,如今身边很多要好的朋友,都是以前客人、供应商,或者原来一个非常普通的朋友,但“因为猫的这层关系,加深了情感,关系变得更好了”。

  “得猫者得天下”

  根据淘宝去年发布的一份报告《中国猫食品消费趋势白皮书》显示,2018年“双12”网购节期间,猫粮和零食的消费量增长了50%,超过了狗粮和其他宠物食品的增速。而“90后”和“95后”是消费主力,占据了整体猫粮消费者的五成左右。与此同时,一二线城市猫粮消费者人数占整体猫粮消费者六成以上。2018年中国宠物(犬猫)消费市场的规模已经达到了1708亿。

  猫咖作为这个千亿级市场的一个缩影,也从最开始的自娱自乐逐渐发展成为一项真正的产业。

  2013年7月成立的猫小院是如今北京爱猫圈子里最具知名度的猫咖,已经有了5家分店,分别在北锣鼓巷、后海、南锣鼓巷、朝阳大悦城和三里屯。其中最大的后海店,营业面积超过500平方米。最初朋友给我推荐猫小院的时候,我其实在想,这样一个商业气氛浓郁的猫咖,是否会把猫当作商品一样,令人感到不快?所以并没有抱太大期待。

  然而,进到南锣鼓巷店后,我立刻明白了它能够受欢迎的原因:尽管猫的数量众多,但它们活动在地上三层、地下一层的大空间里,也不会显得特别拥挤;加上猫咪本身表露出的闲适和自得,令人感到它们受到了很多的呵护。

  和Cats44充满理想主义情怀的救助模式或者大鱼希望做好一家小而美的店铺的想法都不相同,猫小院在商业和爱猫之间寻找一种平衡。

  创始人席树婷认为,既然定位是咖啡店,就应该首先是一个服务业。她表示自己也是因为爱猫才开始经营一家这样的店铺,但对很多人所认为的一家猫咖就应该救助流浪猫这一点她并不赞同。她回忆,北锣鼓巷店才开业的时候,发生过许多猫被丢弃在店门口的事情,有一次被丢弃的幼猫被装在快递纸箱里,她看到的时候觉得“又好气又好笑“,立刻按照上面的联系地址打了电话让人回来领。

  丢猫的是一位小姑娘。席树婷说:“我可以收养这只猫,但你能先告诉我为什么要丢猫吗?”小姑娘说自己是真的很喜欢猫,但家里有很多困难,可能没办法继续照顾。席树婷立刻和她一条条分析,这些困难是否可以克服,“如果可以克服,那么你是不是可以为了这只猫付出一点点的努力”。最后,这只猫又被女孩领了回去。

  席树婷认为,慈善、救助都是可以额外进行的个人行为,但她的猫咖,从刚开业时起,便应该是以规范的制度来进行整体性运营管理的企业。所以开第一家店时,猫小院便聘请了驻店的宠物医生,负责店里猫咪的日常护理和定期检查。如今这已经发展成为了一个系统性的猫咪管理部门,连同宠物医院在内,专职为猫小院品牌下的咖啡店、宠物店和繁育基地提供猫咪的日常管理服务。同时,猫小院还设置了许多规章制度和岗前培训,来培养店员如何教导客人与猫相处的基础知识,规范猫咖啡厅的服务。

  “比如当店员去告诉客人不要强行抱猫后,需要教导客人如何以正确的姿势抱猫,如果陌生人一上来就要去抱它,猫肯定会很抗拒、会害怕。所以你应该先让它闻闻你的手,然后再摸摸它脑袋,然后才能去抱它,这是一个循序渐进的过程。”席树婷说,只有通过了相关培训后,这部分店员才能获得“训猫师”的称号。这个教育的过程,可以让许多从未接触过猫、养过猫的人认识到,究竟该如何与猫相处。